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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大悲寺外 (第3/5页)

正在报告由手工教员传来的消息——就是宣布学监的罪案——学监进来了!我知道我的呼吸是停止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黄先生的眼好似被灯光照得一时不能睁开了,他低着头,象盲人似的轻轻关好了门。他的眼睁开了,用那对慈善与宽厚作成的黑眼珠看着大众。他的面色是,也许因为灯光太强,有些灰白。他向讲台那边挪了两步,一脚登着台沿,微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诸位同学,我是以一个朋友,不是学监的地位,来和大家说几句话!”

    “假冒为善!”

    “汉jianian!”

    后边有人喊。

    黄先生的头低下去,他万也想不到被人这样骂他。他决不是恨这样骂他的人,而是怀疑了自己,自己到底是不真诚,不然…

    这一低头要了他的命。

    他一进来的时候,大家居然能那样静寂,我心里说,到底大家还是敬畏他;他没危险了。这一低头,完了,大家以为他是被骂对了,羞愧了。

    “打他!”这是一个与手工教员最亲近的学友喊的,我记得。跟着“打!”“打!”后面的全立起来。我们四五个人彼此按了按膝“不要动”的暗号;我们一动,可就全乱了。我喊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出去!”故意的喊得很难听,其实是个善意的暗示。他要是出去——他离门只有两三步远——管保没有事了,因为我们四五个人至少可以把后面的人堵住一会儿。可是黄先生没动!好象蓄足了力量,他猛然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神极可怕了。可是不到半分钟,他又低下头去,似乎用极大的忏悔,矫正他的要发脾气。他是个“人”可是要拿人力把自己提到超人的地步。我明白他那心中的变动:冷不防的被人骂了,自己怀疑自己是否正道;他的心告诉他——无愧;在这个时节,后面喊“打!”:他怒了;不应发怒,他们是些青年的学生——又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随着说第二次低头“打!”成了一片暴雨。

    假如他真怒起来,谁也不敢先下手;可是他又低下头去——就是这么着,也还只听见喊打,而并没有人向前。这倒不是大家不勇敢,实在是因为多数——大多数——人心中有一句:“凭什么打这个老实人呢?”自然,主席的报告是足以使些人相信的,可是究竟大家不能忘了黄先生以前的一切;况且还有些人知道报告是由一派人造出来的。

    我又喊了声“出去!”我知道“滚”是更合适的,在这种场面上,但怎忍得出口呢!

    黄先生还是没动。他的头又抬起来:脸上有点笑意,眼中微湿,就象个忠厚的小儿看着一个老虎,又爱又有点怕忧。

    忽然由窗外飞进一块砖,带着碎玻璃碴儿,象颗横飞的彗星,打在他的太阳xue上。登时见了血。他一手扶住了讲桌。后面的人全往外跑。我们几个搀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不要紧,不要紧,”他还勉强的笑着,血已几乎盖满他的脸。

    找校长,不在;找校医,不在;找教务长,不在;我们决定送他到医院去。

    “到我屋里去!”他的嘴已经似乎不得力了。

    我们都是没经验的,听他说到屋中去,我们就搀扶着他走。到了屋中,他摆了两摆,似乎要到洗脸盆处去,可是一头倒在床上;血还一劲的流。

    老校役张福进来看了一眼,跟我们说“扶起先生来,我接校医去。”

    校医来了,给他洗干净,绑好了布,叫他上医院。他喝了口白兰地,心中似乎有了点力量,闭着眼叹了口气。校医说,他如不上医院,便有极大的危险。他笑了。低声的说:“死,死在这里;我是学监!我怎能走呢——校长们都没在这里!”

    老张福自荐伴着“先生”过夜。我们虽然极愿守着他,可是我们知道门外有许多人用轻鄙的眼神看着我们;少年是最怕被人说“苟事”的——同情与见义勇为往往被人解释作“苟事”或是“狗事”;有许多青年的血是能极热,同时又极冷的。我们只好离开他。连这样,当我们出来的时候还听见了:“美呀!黄牛的干儿子!”

    第二天早晨,老张福告诉我们“先生”已经说胡话了。

    校长来了,不管黄先生依不依,决定把他送到医院去。

    可是这时候,他清醒过来。我们都在门外听着呢。那位手工教员也在那里,看着学监室的白牌子微笑,可是对我们皱着眉,好象他是最关心黄先生的苦痛的。我们听见了黄先生说:

    “好吧,上医院;可是,容我见学生一面。”

    “在哪儿?”校长问。

    “礼堂;只说两句话。不然,我不走!”

    钟响了。几乎全体学生都到了。

    老张福与校长搀着黄先生。血已透过绷布,象一条毒花蛇在头上盘着。他的脸完全不象他的了。刚一进礼堂门,他便不走了,从绷布下设法睁开他的眼,好象是寻找自己的儿女,把我们全看到了。他低下头去,似乎已支持不住,就是那么低着头,他低声——可是很清楚的——说:“无论是谁打我来着,我决不,决不计较!”

    他出去了,学生没有一个动弹的。大概有两分钟吧。忽然大家全往外跑,追上他,看他上了车。

    过了三天,他死在医院。

    谁打死他的呢?

    丁庚。

    可是在那时节,谁也不知道丁庚扔砖头来着。在平日他是“小姐”没人想到“小姐”敢飞砖头。

    那时的丁庚,也不过是十七岁。老穿着小蓝布衫,脸上长着小红疙疸,眼睛永远有点水锈,象敷着些眼药。老实,不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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