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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欲尘堕仙录东域篇】#11(上)恩仇半阙,半篮浮生潜尘烟 (第14/19页)
'。三年前还在。』 林澜看了她一眼。 她对这个镇子的了解比他想象的更细致。这处安全屋不是临时找的--她在 很早以前就踩过点,甚至可能在执行任务的间隙来过不止一次。 一个刺客,在刀口舔血的生涯里,偷偷给自己留了一个凡人小镇上的院子。 他没有追问。 『那就去当灵石。』他站起来,『换了铜钱再买东西。』 夜昙把七颗灵石重新装进布袋,系好绳口,揣进怀里。她走到屋角,拿起昨 天晾干的那件深灰色外袍--她来这里时穿的那件,上面的血迹已经洗掉了大半, 但衣摆处还有几块怎么都洗不掉的暗色痕迹。 她把外袍披上,又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块粗麻布头巾,三两下把头发拢起 来,裹了个凡人妇女常见的包头。 然后她转过身,上下打量了林澜一眼。 目光在他胸口的绷带、苍白的脸色和左臂僵硬的姿态上各停了一息。 『你这样出去,』她说,『像个逃难的。』 『我本来就是逃难的。』 『……』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袍。这件袍子是那户凡人丈夫留下的, 尺寸比林澜大了一圈,但好在能把绷带和伤口全部遮住。 她走过来,把棉袍抖开,披在林澜肩上。 替他把衣襟整了整,系好腰带。 『走慢点。』她说。 『知道了。』 『不要运灵力。』 『知道了。』 『咳血了就停下来。』 『……知道了。』 夜昙看了他一眼。那种刺客式的审视,像在检查一件武器是否能带出门。 审视了三息,她点了一下头。 然后她走到门边,把门闩上的细绳解开,横木取下,打开了门。 门外是一条窄巷。 泥土地面,两侧是土坯矮墙,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。巷子很短,走二十步就 能看到尽头的街道。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--挑着扁担的菜农,牵着驴子的 货郎,抱着孩子出门晒太阳的年轻妇人。 烟火气扑面而来。 炊烟、牲畜、泥土、早点铺子里蒸笼掀开时那一股裹着面香的白雾--所有 的气味混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凡人集镇的清晨。 夜昙迈出门槛。 她站在巷子里,回过头,等他。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粗麻头巾下面露 出几缕碎发,贴在她的脖颈上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 她看上去不像刺客了。 像一个等丈夫出门的凡人妻子。 林澜跨过门槛,走到她身边。 两人并肩走进巷子。 林澜走得慢。夜昙更慢。她把步子压到和他一样的节奏--像是自然而然地、 呼吸一般地匹配上了他的频率。 巷子尽头,清水镇的主街在晨光中缓缓展开。 ------ 主街不长。 从南头的水井到北头的土地庙,拢共也就三百来步。街面铺的是碎石子,年 久失修,坑坑洼洼的,雨天积水,晴天扬灰。两侧的铺面大多是土坯房改的,门 板用旧木拼成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 但热闹。 那种凡人集镇特有的、粗粝的、不加修饰的热闹。 卖烧饼的老汉把炉子支在街边,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,面饼贴上炉壁的一 瞬间发出『嗞--』的一声,芝麻的焦香和面粉的甜味一同炸开,在早晨微凉的 空气里蹿出去老远。隔壁的馄饨摊已经支起了棚子,一口大锅架在灶上,锅里的 水翻滚着,老板娘一手捞馄饨一手撒葱花,动作快得像变戏法。 有人在吵架。 是两个菜农,为了一个摊位的位置,扯着嗓子互相指责。声音又尖又亮,夹 杂着方言里那些听不太懂的俚语,吵到激烈处还拍了一下对方的菜筐,几根萝卜 滚到了地上。 旁边看热闹的人比吵架的人还多。 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站在边上看,看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还点评两句。孙子 对吵架不感兴趣,一直盯着对面糖画摊上那只刚做好的糖公鸡,口水都快流下来 了。 林澜和夜昙走在这条街上。 两个人。 一个穿着大了一圈的旧棉袍,走路时左半边身子微微发僵,脸色白得不正常, 但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散漫,像个久病初愈出来透气的年轻书生。 一个裹着粗麻头巾,身形瘦削,步态沉稳,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扫过街道两侧 的屋顶和巷口--但在凡人看来,这不过是个警觉的、不太爱说话的年轻媳妇。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。 清水镇每天都有外地人路过。逃荒的、跑商的、投亲的,什么样的人都有。 一对落魄的年轻夫妻在这里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。 他们就这样走着。 走得很慢。 不是因为伤--虽然伤确实让林澜走不快--而是因为这条街上有太多东西 在拽着他们的脚步。烧饼的香味,馄饨锅里的蒸汽,菜农吵架的尾声,糖画摊前 小孩的笑声。每一样都在说:慢一点,再慢一点,这里没有人要杀你,也没有人 要追你。 但他摇了摇头,知道并不是这样。 就是在这个时候,林澜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 只是随意的一瞥。 然后他的目光就停住了。 --- 他以前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的脸。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,在他脑子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 他认识夜昙多久了?从第一次在青岚城的客栈里接头算起,半年出头。这半 年里他们一起做过多少事?潜入,刺探,交换情报,并肩厮杀,在黑暗中把后背 交给对方。他见过她在月光下拔刀的侧影,见过她从阴影中闪出时眼瞳收缩的瞬 间,见过她用匕首割断敌人喉管时手腕翻转的角度。 但他从来没有在阳光下、在安全的地方、在不需要计算任何事情的时刻,好 好地、仔仔细细地看过她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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